• 叫香巴岛的有好几个,我第一次来寿宁路,断是不可能知道哪个是正宗的。 Gekido 拉我进了一家,说这才是香巴岛总店。

    马路上硕大的垃圾桶有好几个。垃圾车也许也频繁过来。因为龙虾壳,生蚝壳,还有各种烧烤的串串,抹了嘴揉成一团的餐巾纸,太多了。多得恐怖,好几摊,都溢出了垃圾桶,满地都是油污,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海鲜残质。

    我们隔壁有两个女人,都容貌姣好,画着妆,流行日系的感觉,一个还背着 LV 包。 Gekido 说爱吃小龙虾的女人皮肤都好。看来不是假的。他归纳她们为“城市里的女人,你懂的”,大致指爱玩的懂得生活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。

    她们不能容忍手指沾到龙虾的油渍,更不能容忍衣服沾到油星子,已然全副武装,塑料手套和塑料围裙,都穿戴整齐。吃的时候,速度果真奇快,两人之间应该是小姐妹,但也顾不上了言语,只是剥壳,蘸料,塞进嘴里。像一场比赛。一场战斗。

    “那么一盘是量是?”我问 gekido 。“一斤。”他说。遂而,他点了三斤。他本来想点濑尿虾,但那个贵,要 45 元一斤,小龙虾就 38 元一斤。他说那个肉质硬,不知道我爱不爱吃,不敢确定,索性不点了。

    那时还只是傍晚五点,醉酒聊人生要出来夜宵闹场子的大叔们还没出现,晚班结束欲聊八卦吃龙虾的小姊妹们也没上场,不过不缺人,八桌人早已满上。有些吃得快,有些吃得慢。

    那些收拾龙虾的妇女,不知道是哪里来的,动作迅速,不带迟疑,已经熟悉了一整套流程。给你端上一片塑料封膜的菜单,再上两碟点缀了姜粒的醋。她们对眼前的食物好像毫无兴趣。红通通的辣乎乎的龙虾,吃了让人停不了手的龙虾。在她们看来,只是普通的盘中餐。没多久就要变成一堆虾壳的玩意儿。她们擦桌子时麻利的样子,是道风景线。

    我们坐的是四人位的桌子,但很快被拆分为两桌。有旁人在旁边吃喝的感觉总有些异样。谁也不认识谁,却得被迫着欣赏对方的吃相,而在零星的只言片语中,便能窥测出她不完整的生活,她的年龄,生活习惯,现状,喜好,一网打尽。

    从小,我吃龙虾都不剥出完整的壳,我等不及,且喜好嗦那料汁,所以总是连壳撕咬,一般龙虾屁股能咬成两段,省一点的话是三段。 Gekido 笑称,“你应该直接喝油汤。”我就是被酱油灌大的而且还那么热爱酱油的人,食物的本味什么的,我是不在乎的。

    而且,因为从小太穷了,但凡有好吃的食物摆上台面,我总吃得很慢。我是在拖延那个享受的过程。譬如小时候爷爷从厂里拿回的牛奶冰砖,我总会吃到它融化成水,譬如我和小伙伴搭积木时一起吃波力海苔碎片,每次真的只拿一根。这些怪癖,发展至今。我成了单手吃小龙虾的怪胎,我的一只手耷拉着,压在大腿缝里,一只手被 gekido 强制戴了讨厌的塑料手套(其实我是喜欢嗦手指的人,但他讨厌我这样野蛮的不卫生的行径,让我无法去嗦戴了套的手指)。这样似乎很优雅,那只夹在大腿缝的手还能帮他接电话。而那只戴了塑料手套的手接触流着红油的龙虾,一只又一只的,细细消灭。

    我把头都扔给了 gekido 吃,即便这样,吃一只的速度也赶不上他吃一只整龙虾加一只龙虾头的速度。我觉得我亏了,有些着急,好像吃的都被他抢去了。便时不时要挟他帮我剥一只完整的龙虾肉,我则揿进料里,体验一下文明人的吃法。

    三斤并没有分装在三个不锈钢盘子里,但也没有堆得老高。我想这个光景如果用摄影机俯瞰会有些滑稽。一群人,兴冲冲地跑到这龙虾一条街,只为饕餮地干掉一只只龙虾。他们不吃饭,已经顾不上,他们也不聊天,嘴专心干着一件事。他们像一股蝗虫似的来了,走了。留下杯盘狼藉,扔下点人民币,拍拍屁股走人了。

    这成了桩类似 spa ,蒸桑拿似的独特的休闲之事。

    “快点吃,冷了就不好吃了”, gekido 吆喝着。但我依旧吃得很慢。而且要把每只虾钳子也吃掉,那里面的肉最大的也只有小拇指壳大小,但我不舍得不吃它。 Gekido 扔给我许多钳子,我们就这么交换着头和钳子。我们还时不时偷听偷看别人。

    像隔壁桌的妖娆女生吃完了还要了许多烧烤。不禁在内心唏嘘:胃口好大啊。

    还有新上来的邻桌,女的问男的,你觉得真的有一斤吗,这里没有秤吗。

    再多的龙虾也会吃得见底。这真是件意犹未尽的事,你会拼命吞拼命吞,不用意志力阻止的话,可以吞到死为止。因为一点点龙虾不容易让人产生饱腹感。你必须吃上两百块的龙虾,也许才想吐,才想停下来。

    期间, gekido 觉得自己那盘子里的虾头虾壳太多,难看,还硬往我这边塞了点。(什么心态额!!!——)

    在吃的过程中,我们还拎出一条莫名其妙的死鱼。给老板娘看过后。她补给我们三只。这是什么脏不拉几的鬼地方噢。但吃货们是不顾这些的。好吃的东西,历来肮脏,毒素多,对健康无益。但我们不会时时刻刻告诉自己,吃了这顿,得癌症几率上升了千分之一。人生那么短,等到该得病的时候,前面差不多该享受的也享受尽了。满足了。可以去死了。

    我小的时候,小龙虾真不值钱,我和小伙伴去池塘里钓龙虾后,晚上拿来当晚餐,我们的烧法是红烧,不放辣椒,自然没有什么十三香。现在龙虾那么值钱,那么热销,真是叫人看不懂了。这种臭湖浜里的小东西,一度过剩,我们都喂猫吃。

    城市,真是个奇怪的地方。

    我没吃爽,想再添一斤时,被抠门的 gekido 阻止,他的不大方,让我没了食欲。我们抹抹嘴,挥一挥衣袖,还是挺开心的,就当今年的龙虾旅行完成了。